2026-07-23 530已读

文|杜太超
自从2010年8月《一池莲花》写完歇笔,十五年过去了。十一年前,我出版《手术刀下的墨香》,以纯粹文学的方式将积攒的文字见诸纸墨。那个时代的提笔,更多是出于一种私人情怀的确认。确认自己在白大褂之外,还有一点不肯散尽的文人气;确认在冰冷的病历与化验单之间,自己仍愿意为一段人情、一桩心事留下温度。那本书出版之后,轻轻顿了一下,让我知道此生除了开刀,还得写点有关医学,有关医学哲学,有关人文的表达才算可能完整。
如今,每天走出单位大门,站在朝阳门外,回头一望,学医、行医竟已快四十年。
一年多前,在我个人网站开设了一个专栏,这个专栏从开篇之日起就叫《朝阳门外》,好听好记,自此,有感而发的文章在这个专栏发布,不断积攒。

这四十年,是中国医疗翻天覆地的四十年,也是我个人在技术洪流里不断泅渡的四十年。起初学医,觉得技术就是全部。把解剖图谱翻烂,在手术室站到腿肿,为了一台复杂术式反复推演到深夜。后来慢慢懂得,医学从来不是一门只跟器官和组织打交道的手艺。技术是船,人文是水;没有人学打底,医学终究是漂着的。于是我开始有意识地把每一次问诊的犹疑、每一次决策的两难、每一个病人眼里的期盼,都攒下来、记下来。这本《朝阳门外》,便是把这些年关于医学、关于人学、关于情怀,关于技术精进的临床体会,一点点熬成一次郑重的总结。
说是“郑重”,其实是诚惶诚恐。我不擅长宏大的医学叙事,也不会刻意的学术标榜。我只是在医学哲学的边缘试探了几步,在人文关怀的褶皱里多看了几眼,再用一点笨拙的故事情怀,把自己的体悟摊开给你看。比如关于“治愈”与“照顾”的边界,关于仪器越先进、医患距离反而越容易拉远的悖论,关于一个医生如何在制度与良知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支点。这些纸上谈兵解决不了的问题,我在临床里摸爬滚打了40年,也只能交出一份尚未及格的答卷。

但我始终不敢忘的,是出发时的那口气。
刚入行时老师讲,“医乃仁术,无德不立”。快四十年的行医生涯里,我也算笨拙地守着这几个字:厚道行医,勤奋守业。厚道,是不欺病人不懂,不开多余的刀,不把职称和论文变成挡在诊室门口的傲慢;勤奋,是哪怕资历渐长,遇到新指南、新技术依然愿意从头啃起,不敢拿旧经验耽误新生命。初心这个词如今说得有些滥了,我的初心其实很具体。就是希望病人走出诊室的时候,不只是收获了美丽和年轻,还能觉得这个人“懂我”。
医学的本质是什么?走到第四十个年头,我越来越觉得,医学的本质无非是“陪人走过一段难路”。有时候你是主导者,更多时候你只是一个在场者。技术在其中当然重要,但技术抵达不了的地方,才是一个医生真正的考场。
取名《朝阳门外》,也有一点私念。三年前落成的黄寺门诊部坐落于朝阳门外,“朝阳门外”是久居北京的人们最常提及和朝阳门有关的地理位置的描述和称谓,耳熟能详。
自此,朝阳门内外,是我往后数十年通勤与值守的地理坐标,也暗合了我对这份职业的想象:医学永远面朝旭日,可门里是系统、是规程、是日复一日的重复劳作;门外是众生、是疾苦、是每个具体家庭正在升起的炊烟与焦虑。站在门外写这些文字,是想让自己时时记得:别让白大褂穿久了,就再也闻不到民间的况味与人味。
这本集子,算是对学医行医四十年的交代。
纸短情长,写完这些,我并不打算就此搁笔。技术还要继续学,病人还要继续看。继续把医生做好,把故事讲好。这不再是为了自我确认,而是到了这个年纪才真正明白:一个医生的后半程,拼的不再是手有多稳,而是还能不能在喧嚣里守住静气,在叙事里还给医学一点人的尊严。
朝阳又升起来了。门里门外,且行且记。
2026年7月22日于朝阳门外
作者简介:杜太超, 四川南充人,现居北京。当代作家,北京作家协会会员,美容外科副主任医师,整形外科研究生,《中华医学美学美容杂志》执行主编,北京黄寺医疗美容门诊部核心专家。出版《美丽有约:一位美容外科医生的手记》,《手术刀下的墨香》散文集,和《重返青春驻颜有术》等专业科普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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