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门外

文|杜太超

小时候的脚步，总在村落与乡野之间缓缓来回，一次次沉迷于藏在田间地头里的野趣，不时从远处传来奶奶呼唤着我的乳名。唤我回家吃饭时候，奶奶的小脚跳跃田埂上的印象，远远看去，如同长大了看到的卡通形象。青石板路的纹路、屋前老槐树的荫凉，晨起小鸟此起彼伏的鸣叫和着傍晚回响田野间的蛙鸣。还有屋前上空澄澈的蓝天，都被妥帖照进了记忆深处。时隔多年，每每回想，那些细碎的画面依旧如初，一帧帧在脑海里铺展开来，清晰得仿佛昨日才刚刚走过。在刹那间猛一回头，记忆里四十多年前的月光照在今日的水面。

后来踏上求学路，人生便成了一场不停歇的奔跑。辗转于不同的乡镇和城市，埋头在书本与未来之间，一心追逐远方的梦想前行，从未停下脚步回头张望。行色匆匆里，我只顾着追寻眼前的光亮，竟忘了抬头看看故乡的天空，忘了触摸故乡飘过的云朵。故乡，渐渐成了身后模糊的背景，成了被追梦脚步远远抛下的港湾。我只顾着向前，从未认真回望过那份根植心底的牵挂。

80年代的嘉陵江

真正的失落，始于二十年前故乡那场来得突然和彻底的行政区域划分，还有那条经过老屋门口的高速公路。一个在行政归属的版图上将我和原来的故乡小城永远分隔，一个用高速公路将我和原来的故乡小城在地理和空间上失之交臂，让我每次开车回家顺着高速路无法停留地随波逐流，渐行渐远，一次次无缘与她相遇。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打破了故乡原有的宁静，也彻底改写了她的模样。曾经熟悉的小城，在地理版图上被重新切割，老旧的街巷被推倒，熟悉的地标渐渐消失了。记忆里远处身材修长的女子撑着桔黄色的油纸伞映衬着走出小巷尽头的剪影，好像一朵盛开的莲花，这样的景致永远无处寻觅了。

90年代的老城和新桥

我站在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满心都是迷茫与怅然。记忆里的故乡，与眼前站立的大地，渐渐割裂成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精神意义上的故乡无处不在，物质世界里的故乡全然已变，我分不清哪一个才是我真正的故乡。这份失落，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心底，每每想起，都带着隐隐的触疼。

几十年来，离开了故乡，我在外四处游历，走过千山万水，见过万千风景，可心底始终揣着故乡的记忆，一路随行。那片刻在骨子里的故土，从未因距离而疏远，从未因时光而褪色。如今，我常常开车踏上归乡的路，自以为终于回到了魂牵梦绕的故乡，可眼前的一切，早已人是物非。

今日嘉陵江畔的故乡小城

故乡的小城高楼拔地而起，道路四通八达，故乡的面貌日新月异，纷繁的变化让人目不暇接。可我心里清楚，我奔赴的，从来不是眼前这座焕然一新的小城，而是记忆里那个带着烟火气、藏着童年温暖、永远不曾改变的故乡。时至久远，希望我记忆里她的样子永远不要走样。

我终究成了失落的故乡人。在故乡的变迁中迷失了方向，在记忆与现实的缝隙里辗转徘徊。可即便如此，那份对故乡的执念从未消散，记忆里的故乡，永远是我心底最柔软的归宿，是我漂泊一生，始终想要奔赴的远方。

人生如同候鸟，不停的迁徙，短暂的栖息，他乡留不住漂泊的灵魂，故乡装不下疲惫的肉身，何处才是我回得去的故乡？

2026年4月27日晚于朝阳门

作者简介：杜太超,  四川南充人，现居北京。北京作家协会会员，美容外科副主任医师，整形外科研究生，《中华医学美学美容杂志》执行主编，北京黄寺医疗美容门诊部核心专家。出版《美丽有约：一位美容外科医生的手记》，《手术刀下的墨香》散文集，和《重返青春驻颜有术》等专业科普书籍。